清明·长相忆 | 我的爷爷

■ 张焕

爷爷出生于20世纪二十年代,身高一米九,清瘦而英俊,有四个儿子、六个女儿。奶奶常感慨后代子孙没能遗传爷爷优秀的基因——没有个子特别高的,没有特别俊美的,也没有酒量可以媲美爷爷的,更没有威望声名可以超过爷爷的。

我的家乡位于竹山县宝丰镇一个偏僻的山村,原名二龙桥村(现名喻家塔村)。年轻时,爷爷当生产队队长,以一己之力养活十二口之家。最困难的年代,在爷爷的庇护下,十个孩子没有饿过肚子,过年的时候人人还能穿上奶奶做的新衣服。

家乡有一座石场,凿开五米深,露出灰白色的石块,异常坚硬。爷爷叫它“磨石”。

爷爷是远近闻名的石匠,他凿出来的石磨、猪槽、水缸都是完整无拼接的。在家乡,会这门手艺的人很少,能精心制作整块成品石器的石匠更是屈指可数。那时,爷爷常告诉我,雕刻前要用尺子精确测量,凿刻时力度更要拿捏得当,稍有不慎,石器会碎裂,前功尽弃。

在我印象里,找爷爷制作石器的人很多,好几个人汗流浃背也要从爷爷手里买水缸、石磨抬回家。

爷爷凭借这门手艺,养活了庞大的家族。儿子结婚,爷爷都给盖了房子;姑娘出嫁,也有丰厚的嫁妆。爷爷为人大方豪气,酒量更是惊人,52度的苞谷酒每顿能喝一斤,然后依旧可以继续凿石。多年的石器买卖,爷爷结识了很多好友,他无疑是村里最有声望的人。年幼的我,常常在石场一角,看着爷爷凿石,他认真的样子,常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
对爷爷的爱,不仅是敬佩他能干,在贫穷年代养活了一大家子,更是因为他曾给予了我人生起点的自信和宠爱。

我出生于1988年,奶奶重男轻女,随口为我取名“换儿”,期盼家里能再生个男孩。奶奶一度打算把我送给一个不能生育的富人家,被爷爷和爸爸拦了下来。

爷爷很严肃,父辈们都不敢跟他大声说话,孙辈更没人敢亲近他。唯独我,小时候一天到晚赖着他,让他举高高、骑大马。爷爷常说,孙辈二十多个孩子,我最像他。我常常坐在他怀里,看着他抽旱烟,调皮地拔他的白胡子和白眉毛,听他给我讲花木兰和女皇武则天的故事。他常告诉我:“女孩可以比男孩强。”

上学后,我的自尊心尤其强。当我捧回第一个第一名奖状时,爷爷对我赞不绝口。而后很多年,我都稳稳保持着第一,爷爷的夸赞成了我童年最好的奖赏。

村里习俗,女孩不能上桌吃饭,而爷爷却总是带我和他一起坐饭桌主位。这份特殊的“荣耀”,让我成了孙辈羡慕的对象,这也造就了我胆大傲骄的性格。我每次拿回奖状交给爷爷时,是他笑得最灿烂的时刻。他多次举起我,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旋转,伴着鸟鸣和落叶,我们的笑声留在了那个永恒的时空里。当我成为母亲后,看着我的孩子在旋转木马上欢笑,我会突然泪眼婆娑,想起我在爷爷臂膀里飞扬的美好岁月。

我小学四年级时,爷爷因为脑溢血突然离世。年幼的我还不懂得死亡。出殡那天,我随着送殡的队伍一跪再跪。

后来我拿回很多奖状,贴满了家里的四面墙。只是,再也没有爷爷托举的旋转,再也没有他的夸赞和笑声……我常坐在爷爷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恍惚间,闻到旱烟的味道,听到凿石的声音……

爷爷坟头的草青了黄,黄了又青。清明节,我一边烧纸一边和爷爷聊天,告诉他我如愿考上大学,成了村里唯一的女大学生。如果爷爷听得到,他一定会很高兴。

我后来学了医,毕业后在北京工作。每次匆匆回乡,我都会去爷爷坟头看看。爷爷凿石的石场,已经被泥土覆盖,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。我久久伫立在山头,看着这个古老的村庄,它似乎换了容貌,又似乎从未改变。

作者系竹山县人,现居北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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